二

2007年的夏天，我和曲非坐在他的办公室喝酒。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现在是一名公务员，而曲非成了一个老板。上学的时候，曲非告诉我，他有一个梦想就是将来要建一座庄园，地上的玻璃温室里面放一张长长的餐桌摆满鲜花，地下室全部是酒。曲非说，这就叫花天酒地。这说明，除了诗人气质，曲非还有一种土财主的气质。

曲非说，一切都很虚幻，97年的春天，我们的内心充满了悲观，除了成绩不好考学无望之外，还要公开做检查耍活宝，97年的夏天我们坐在大礼堂接受入学教育，又活了过来，到了2001年的夏天，我们又充满了悲观，拿着毕业证不知道如何安身立命，虽然现在我们不在悲观，但是仍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说，其实不真实感就是一种存在感，只有你感到自己存在，才会对存在这件事产生疑问。曲非说，你的口气真像陈老太。

陈老太是我们的大学校长。我们第一次见到陈老太是在入学教育。所谓入学教育，其实就是找一帮师哥师姐来情绪激动地表达他们来到这所大学取得什么样的进步，这所学校如何之好，然后又一帮辅导员团支书之类的来信誓旦旦地表示他们将如何在未来的四年里带领我们取得进步，最后是陈老太作最高指示并宣布了校规校纪。

从第三人称的角度来看，在这些新生当中有两个人显得有些失落，如果不考虑他们都目露凶光之外，这两个人的失落都显得很有诗人气质。像这样的会议他们参加的不少，但是很少像今天这样只是听众，这种反差势必要引起诗人的失落。每次做公开检查，他们都很受欢迎。这两个人就是我和曲非。

陈老太用了两个多小时阐述了他对白墙鞋印案的看法。在她看来，宿舍楼的墙是为了欢迎新生入住刚刚粉刷的，作为校方的一番心意，新生一入住就出现了鞋印，这是不好的，而此鞋印还出现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这不但不好，还匪夷所思到了恶劣的地步。陈老太从力学的角度分析说，这个高度不是普通人所能跳起并且踢上一个鞋印的，她还呼吁说，如果这个人能站出来承认，她可以立即将此人选拔到跳高队。听了这样的引诱，曲非几乎要冲上去承认。

这个鞋印是这样来的。曲非和下铺的郭家旺打赌，说他能踢到天花板，赌注是一包烟。郭家旺不信，结果曲非脱下鞋子拿在手里，奋力一跳，啪地一下在天花板下方拍出一个鞋印。郭家旺科举出身，十年苦读，从来没有见过曲非这样的无赖，看得目瞪口呆。

陈老太慈眉善目，分析鞋印的时候，两只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台下，我和曲非几乎要笑断肠子。我和她女儿谈恋爱的时候，总是笑场，原因就是总想起陈老太的可爱模样。